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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严重污染的广东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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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名市小良镇陂头灰桶制造村再调查

10月底,记者沿着遍布垃圾、尘土飞扬的村道来到小良,听到的依旧是村民对污染的控诉,看到的依旧是灰色城镇: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树木和灰色的村民。村民们的健康权和环境权,仍然遭受着附近塑料加工厂废气的毒害。

2006年初,本报报道了茂名市小良镇陂头村利用落后工艺加工塑料废品,排放毒气,造成污染,严重影响当地环境和村民健康的情况。当时,小良镇领导和茂港区环保部门表示,区政府曾召集环保、工商等部门组成联合执法小组到当地调查,责令村民停产整改,并要求他们限期提交整改计划。镇政府也按照上级的要求,召集村干部和作坊主开会商讨,有关问题还在进一步协调和解决中。

可这一协调就是一年多。

“我们早已经习惯关窗上课”

去年,正是由于十多名学生联名给记者写信沉痛控诉,才使污染事件得以曝光。现在情况怎样?

忍受着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塑料焦糊味,记者来到了污染源——陂头村,看到村道两旁依旧是成片的废塑料,不时有各地的货车驶出驶进,掀起的灰土把两旁的树叶染成了灰红色。

陂头小学是陂头村唯一的小学,学校的运动场几年前还是废塑料加工厂,2000年前后在村民的抗议下搬走后,建成了现在的运动场。师生们原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开窗上课的日子,可周边的几家制桶厂依旧乌烟滚滚,恶臭扑鼻而来。对此,陂头小学的张校长用嘶哑的声音说:“我们早已经习惯关窗上课。那股味道,连我们这些常年闻着的人都受不了。喉咙、鼻子、气管等出问题是本地人常见的病症。”

“半夜睡着都会给臭味熏醒。”怀孕的梁老师说,有时睡到半夜,人突然就有呼吸不畅的感觉,跟着就会醒过来,闻到那股臭到足以令人发晕的气味。长期住在这里,她已经忘记了新鲜空气的味道。近年来,她常听说有人得了癌症,有人半夜在睡梦中死去,搞得人心惶惶。她不仅担心自己的身体,更害怕腹中宝宝的健康受影响,为此她很快就要请假回娘家待产。很多新老师不肯来陂头任教,分配来的都想方设法调走,这导致陂头小学的教师流动性非常大。

3000多人的飞马村已经发现了三个鼻咽癌、十几个慢性支气管炎和七个肺气肿,前段时间有个两岁多的小孩患了肺炎

在紧挨着陂头的北庄村,村民曾先生告诉记者,很多人都不敢进村,没有人能受得了刺鼻的味道。工厂熔化塑料产生的黑烟遮天蔽日,傍晚开摩托车走村道,打大灯都看不见,很容易出车祸。“近年来,常听说我们这里想去当兵的人体检不合格,据说是肺部有阴影。我们估计,都是吸这些毒气害的。”

远在十几公里以外的茂南区鳌头镇也遭到了池鱼之殃。常年的东南季风不仅带来了海上温暖湿润的气流,也把陂头的臭气黑烟毫无保留地送到了鳌头。

鳌头镇飞马一村小组的郑学礼是个乡村医生,记者到他家时,他正拉着高胡,吱吱呀呀的高胡声显得有些凄厉和悲凉。

郑医生告诉记者,他在飞马当了40年的赤脚医生,近年来找他看病的村民,呼吸道和肺部疾病大大增多。3000多人的飞马村已经发现了三个鼻咽癌、十几个慢性支气管炎和七个肺气肿,前段时间有个两岁多的小孩患了肺炎。

而他自己,也差点死在肺病上。郑医生说:“由于深知毒气的危害,我平时都关着窗,但还是躲不过。2005年就发现自己有潮汐呼吸的症状,到市人民医院检查,发现肺部有黑影,诊断是慢性结核。后来到了省人民医院,确诊为肺癌。今年实在没办法了,跑去广州开刀,花了好几万,切了三分之一个右肺,总算保住了这条命。”他边说边把衣服撩起,露出右背上十来公分长的刀疤。

医疗废品做原料

听着村民们的声声控诉,记者以考察的名义接触了小良镇排岭村一家废塑料粉碎厂的老板肖学(化名),并在他的带领下参观了该村一家废塑料加工厂。

肖学负责收集废塑料,然后磨碎成颗粒状,再卖给加工厂制造扫把等塑料品。原料基本是生活中的各种塑料废品,矿泉水瓶、油桶为主。记者在工人倒出来的一堆塑料片中随便抓了一把,发现碎片上有“葡萄糖”“注射”等字样,便试探性地问了问肖学有没有进过医疗废品。

他说这个不太可能,因为医疗垃圾都必须集中焚烧,他强调工厂的塑料粒都是洗过的,最后用来生产扫把。

肖学告诉记者,他的废塑料一部分来自当地的废品收购站,一部分是从吴川拉过来的,好多是初步打碎过的。“进口的洋垃圾便宜一点,但是质量很差。”肖学偷偷告诉记者,他有一次听说一批外国的集装箱运到了茂名,全是塑料废品,便托人花5000元买了一些回来。洋垃圾是压缩过的,从外表上看,都是很好的塑料废品,分开才发现里面“注了水”,很多纸袋和其他垃圾,甚至还发现了婴儿尿布。

他把这些东西清理之后选出了可以使用的废塑料,磨碎之后卖出,亏了近1000元,以后再也不敢买洋垃圾了。

母亲背着婴儿在熔炉边工作

肖学带着记者参观了他工厂附近的一家扫把制造厂,“我们厂碎的都是比较好的塑料,做扫把很合适。”肖学指着一台机器说,“这就是电铸机,用电把塑料粒熔化,灌入模具,成形了就可以取出,这种机器污染并不大。”

现场只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在熟练地打开机子,取出成品,用小刀刮去边缘,放进大大的竹筐,她手上的手套已经被染得通红。

“由于是家庭作坊,小孩对机器的使用都很熟练。”肖学说。

接着,我们来到另一家灰桶厂,还没走到门口,一股塑料被烧焦的刺激性气味便扑鼻而来。进了厂,只见里面三套设备有两套在运转,地上堆满了绿色、黑色的塑料渣和成形的灰桶。

每套设备分为两大块,一边是砖砌的简易熔化炉,熔化炉上方连着大烟囱,炉里的火苗正扑哧扑哧得烧得欢快。但见一名母亲背着一个婴儿在熔炉的出口把熔化的塑料胶放在一个称盘上,感觉重量够了就铺到另一边叫作液压机的机器上。笨重的液压机把塑料胶罩在模具上,轰地发出一声闷响,一个桶就做好了。一个男工人赤裸着上衣,身上冒着汗,他把灰桶取出,在水里冷却一下,便把桶的边缘打磨光滑,然后在桶耳上打了洞,系上绳子,摞在一边。

一个让周围群众饱受污染荼毒的灰桶便在短短几分钟内出炉了。

“我给有关部门打了不知多少电话,但是都不见回音。”

据了解,未经处理的塑料燃烧后会造成严重的环境污染,生成具有潜在毒性的环境污染物如多环芳烃、多氯代多环芳烃、多氯代二苯、氯化氢和二恶英等等。陂头村村民们的生命健康权和当地的环境,正遭受这些废气的毒害。

《环境保护法》第一章第六条规定,一切单位和个人都有保护环境的义务,并有权对污染和破坏环境的单位和个人进行检举和控告。

陂头村一小卖部的陈老板说,村民们“很受气”,但是只有入的气,没有出的气。他话里特地用了双关来表明村民权益遭到的侵害和申诉无门的苦闷。“我给有关部门打了不知多少电话,但是都不见回音。”

村民们反复向茂港区和茂名市环保部门投诉,一份份有众多村民签名的资料,已陆续送至各相关部门,但多年来不见有结果。有些村民说,我们的积极性,已差不多消耗殆尽。